李沧东谈20世纪80年代及当今的韩国

“人们没有像过去的抗议活动那样唱民歌或国歌，他们拿着荧光棒，唱着韩国流行歌曲。光明战胜黑暗，青春战胜年迈，轻盈战胜沉重，女性战胜男性——对我来说，这感觉就像是韩国和世界的未来。”——李沧东

李沧东即将出版的第一本英文短篇集 Snowy Day and Other Stories 探讨了不公正、背叛和恐怖等主题——既在个人层面，也在国家层面。描述了家庭、强者和弱者、顺从者和反叛者之间的冲突。《纽约客》也借此机会刊登了对李沧东的访谈。

作者：Cressida Leyshon（以下内容节选自《纽约客》访谈）

问：《龙川白》这篇故事由 Heinz Insu Fenkl 翻译，收录于您即将出版的合集 Snowy Day and Other Stories（该书将于2025年2月出版）。您是在人生的哪个时期创作这些故事的？对于它们再次问世（这次是用英语出版），您有何感想？

李沧东：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，韩国社会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。统治了几十年的军事独裁政权正在垮台，民主化正在发生，汉城奥运会正在举行，整个社会的基调也在发生变化。当时我三十五六岁，我觉得自己需要改变。作为一名作家，我感觉到自己能力的极限，渴望一种新的交流方式。我想正是这种渴望把我引向了电影行业。现在，我当时写的故事在三四十年的时间跨度内，用英语与新的读者见面了。我很感激这个奇妙的机会，当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，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机会。

问：直到20世纪80年代，对朝鲜渗透和间谍活动的恐惧是否仍无处不在？1961 年至 1988 年期间，该国经历了军事独裁统治时期。这对您写作和出版的作品有什么影响吗？

李沧东：朝鲜战争结束后，朝鲜仍不断进行军事挑衅，对韩国实施打击。但这些事件所造成的真正恐怖，丝毫不逊于韩国军事独裁政权所煽动的恐怖。韩国军事政权以朝鲜的威胁为借口，为本国公民的暴力行为开脱。1980年，光州起义中，成百上千的公民被通过政变夺权的军方屠杀。我是一个相信威廉·福克纳的文学理念的作家，他认为文学应该为受难者的灵魂而写——“人心与自我冲突的问题”。但在政权的暴力面前，我的文字却不如抗议口号有力。我的写作能对改变现实起到什么作用？我不断地问自己这些问题，但我必须以不否定现实的方式写作。Snowy Day 中收录的短篇小说就是在这样的问题中写成的，这些问题是关于文学的作用以及如何与读者沟通。

问：韩国最近经历了一段政治动荡时期。12 月 3 日星期二晚上 11 点，总统尹锡悦宣布戒严。两小时后，在国会议员冲进国会大厦投票反对戒严后，戒严被撤销。这些事件让你震惊吗？尹总统能成功吗？

李沧东：尹锡悦宣布戒严是自1980 年以来的第一次，它唤醒了那些记得那段时间的韩国人的集体创伤。他破坏民主的企图没有成功，因为民众阻止了半夜试图进入国会的军队。如果民众没有站起来用身体挡住士兵的枪以拖延军队的行动，如果大多数国会议员没有在午夜后聚集起来投票解除戒严，政变就会成功，韩国可能会回到三十多年前的独裁统治。那个独裁政权由军方控制，但这次独裁政权将军队与司法部门结合起来，将更加牢固。

问：当今的韩国与您在20世纪80年代写的故事中描绘的有多像或是相隔还很远？

李沧东：韩国现在发生的事情提醒着我们，这本书中的故事可能不仅仅是与过去有关的故事。它们提醒我们，今天，2024 年，发生的这些事可以立即唤起人们对1980年和光州大屠杀的记忆。似乎这些对民主的挑战不仅发生在韩国这样的国家，也发生在世界各地——甚至在美国。就在12月14日，韩国国会通过了针对尹锡悦的弹劾法案。我和数十万公民一起参加了国会前的集会。人们没有像过去的抗议活动那样唱民歌或国歌。他们拿着荧光棒，唱着韩国流行歌曲，就像在音乐会上一样。光明战胜黑暗，青春战胜年迈，轻盈战胜沉重，女性战胜男性——对我来说，这感觉就像是韩国和世界的未来。